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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 山東大姐醬肉包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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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山東大姐醬肉包子

第五十九章  山東大姐醬肉包子

這一天的入火宴,乘興而來,敗興而散,附近忽然起火,眾人都好一番吃驚,唯獨梅思倒是頗為鎮定,看到鄒冉回來,便說道:“好了,沒事了,各位不要擔憂,這裏有時候就會失火,好在不嚴重,我來這裏大半年,已經看到三回起火,很快就撲滅了的,不遠就有水龍頭,取水滅火很方便的,你們看,已經有人提了桶去救火,很快就會熄滅的了。不過這也沒什麽可看,天色不早,快快回去吧。”

發生了這種意外,梅思也不便再留客。

白明珠鄒千裏都是心慌意亂,也無心再作客,於是倉促告辭,說一聲“下次再來拜訪”,便匆匆離去了,鄒茵臨去時,那本小說還剩餘幾十頁,沒有讀完,緊緊抓在手裏,猶猶豫豫要放回床頭,卻又收回手來。

梅思便笑:“你帶回家裏看吧。”

幾個人坐進汽車,一溜煙走了,鄒千裏開著車,眼睛註視前方,說道:“鄒冉,鄒茵,你們兩個今天看到了吧?那是什麽樣的地方?假如我們不小心,也會掉到那裏去。”

梅思的地方,他是第一次來,自己也覺得很是難得,見識了一番之後,鄒千裏心頭覆雜,他知道自從來了香港,自己是落寞了,然而另一方面,即使已經如此沈淪,卻依然好過梅思,保持了一定的身份體面,起碼自己是住的洋房,只不過位置偏僻些,比起石硤尾的鐵皮屋木屋,一個在天,一個在地。

鄒茵窩在皮座椅裏,兩只眼睛依然盯著書,口裏“唔唔”地應付著,顯然只是敷衍,鄒冉也是一臉無聊,隨便答應了兩句,扭頭只顧瞧著窗外,顯然都是把父親的感嘆當做耳邊風。

鄒千裏不由得便有些氣悶,想了一想又說:“不過她倒是並不沮喪的,一直很是努力,將來遲早會搬離那個地方,人只要有志向,未來總有指望。”

白明珠摸著頸間的白狐皮圍領,也表讚同:“是啊,雖然目前是苦了一點,但好在她肯奮發,我看她那精神頭,每天都很有勁呢!”

東妹同著小姐少爺坐在後面,此時也“與有榮焉”,眼睛發光,連連點頭。

她們的這幾句話,鄒茵倒是沒有當成廢話,她眼睛一亮,飛快把書往回翻了幾十頁,手指尖掠過一句用紅色鉛筆劃線的文字,朗朗地誦讀:“一個人必須迎合潮流,天天奮鬥求生下去!”

鄒千裏剎那便是一楞,自家的大小姐,太太口中的Julie,向來熱愛浪漫,整天春花秋月,在家裏裝林黛玉,但凡提到仕途經濟,她總是以為庸俗,哪知今天竟然能說出這樣奮勉向上的話來,鄒千裏不由得便“刮目相看”,忍不住問:“那書裏說的是什麽?”

鄒茵見父親感興趣,精神便也是一振,侃侃講述:“說的是一個人,從前頂有錢,後來打仗了,他的錢都沒了,唔他本來……”

白明珠轉頭瞥見丈夫面色越來越白,忙打斷她:“Julie不要再說了!”

又過了將近二十天,便是春節,報館一年忙到尾,至此終於得以休假五天,二月十三日除夕這一天,梅思早上七點鐘起了床,本來今日佳節,想要多睡一陣,只是一直都是這樣早起,今朝便也躺臥不住,六點二十幾分便醒來,強在床上又躺了一陣,到七點,實在不能再睡,便爬了起來,洗臉燒水,準備做飯。

這一整天,梅思都悠閑得很,早飯和中飯都只是簡單吃吃,餘下的時間就是點著炭爐,圍著棉被坐在床上讀書。

《江南春夢庵筆記》,在假日前夕,舊書店裏面看到的,翻了一翻,是記敘太平天國,雖然當年的激情早已淡去,不過對於太平天國,梅思依然保留了一縷餘思,便買了下來,今天過節,終於有閑情看了。

從清早開始,她就一頁頁翻著這本書,很遙遠的往事,從小便聽周圍的的人說起,津津樂道,此時讀著筆記,圖影依稀浮現在眼前,慢慢地她便讀到了“給配令”,於是視線便凝住不動:

“金陵初破時,淫掠之禁甚嚴。自天逆、東逆、西逆、南逆、北逆、翼逆、讚逆外,不準私藏婦女。立女軍五,有女軍帥等轄之,旋又別為元女、妖女名目分隸之。乙卯歲給配令下,女館遂空。”

梅思反反覆覆將這段不很長的文字讀了四五遍,終於放下書,重重地籲了一口氣。

啊,竟然是這樣的麽?寫書的人本來是給太平軍俘獲的儒生,在這一次給配中,卻也得到了一個極年輕的女孩子作妻子,那個姓蔔的小姑娘是句容人,不過十四歲年紀,這是按中國歲來算,若是西方的計算方式,大約只有十三歲,即使是在那個年代,十三歲便出嫁,也太早了一點,讓人不由得便要擔憂,面對如此嚴峻的生活,她要怎樣應付呢?她的親人又去了哪裏?

倘若是年少時,自己看到這樣一段文字,一定會以為是清王朝對太平天國的汙蔑,就好像國民黨也中傷共產黨,造謠延安,梅思不能夠懷疑太平天國,無論是國民政府,還是新成立的人民政府,對太平天國都是褒揚的,自己從小聽到的,也是讚頌太平軍,天王洪秀全、東王楊秀清,都是英雄人物,因此在梅思的心目中,太平天國便是幾十年前的一場大革命,只可惜自己沒有生在那個時代,否則一定要拍手高叫:“你們只管猛力的打,猛力的殺,你們的自由和幸福就是在刀槍裏面奪取喲!”

然而延安歸來之後,一些想法便改變了,如今再看這段記錄,雖然是野史,有人以為是荒誕不經,在自己看來,卻也未必全無可能。

梅思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,念頭忽然又轉到洪宣嬌的身上,當年極其憧憬的人物啊,曾經也想要躍馬橫刀,當一個小洪宣嬌,英勇的女戰士,到後來坐在江陵的寄宿舍裏則是想到,當天國覆滅的時候,洪宣嬌去了哪裏?

幼年時自不必說,只顧聽鬧熱故事,洪宣嬌大擺豬籠陣,殺得向榮丟盔棄甲,這一位滿清有名的提督,差一點丟了性命,到少女時代,更是向往轟轟烈烈的風雲激蕩,想著洪宣嬌在其中,是如何的叱咤縱橫,這一個女傑是怎樣的給女子爭了光,民國北伐有謝冰瑩這第一個女兵,而七八十年前,中華大地上就有一個女將軍,叫做洪宣嬌,開女界之潮流,作女界之楷模。

只是當她脫離了那火熱的運動,冷清地憑靠在窗前,無線電裏的爵士樂尾聲闌珊,望著夜空中閃爍的星子,驀地一個念頭便躍入腦海,當年天國傾覆,天京城破之後,洪宣嬌這位天國有名的女英雄怎麽樣了呢?從前聽洪宣嬌的故事,熱熱鬧鬧,只是滿心歡喜,卻從未想過這件事,就好像一場宴會正在火熱的時候,總顧慮不到曲終人散。

所以後來,自己讀報的時候,看到議論太平天國人物的文章,便會留意,曾有一篇專門說洪宣嬌,道是很有傳奇色彩,結局成迷,有說法是破城的時候改扮成難民逃走了,也有說是給清軍抓住了的,此時大年夜,自己守著炭爐,擁被坐在鐵皮屋中,外面冷風嗖嗖,忽然間便想到,或許洪宣嬌後來竟然來了香港。

梅思捧著這一冊書慢慢地讀,到了傍晚,終於要燒晚飯,因為只是一個人吃飯,天又冷,便料理得很簡單,只預備作一個酸菜蝦仁湯,再烙一個蛋餅便完了,就在她正切酸芥菜的時候,外面有人拍門:“梅小姐,梅小姐啊,你在麽?”

梅思聽了,忙放下刀,快步到門口,房門打開,一個面容仿佛三十幾歲的女人站在門前,高大健壯,濃眉大眼,面相很是開闊,手裏端著一只大碗,是鄰居賀健蓮。

賀健蓮一見了梅思,她便樂道:“梅小姐,過年了,俺們山東,過年一定要吃醬肉包子的,剛蒸了一籠,給你送幾個來,你嘗嘗俺們山東的醬肉包子,好吃呢!”

往海碗裏一看,四只碩大的包子,白白胖胖,熱氣騰騰。

梅思一只手接過碗,另一只手往門內一擡:“賀嫂快請進來,外面冷。”

賀健蓮連連擺手:“我不去了,家裏還一屋子事,大的小的都等著我開飯,等忙過了這些,咱們再胡羅羅。”

說完轉身便去了。

梅思在後面趕著喊了一聲:“明天一早去拜年!”

賀健蓮揚聲道:“等你哩!快關門,風冷!”

梅思笑一笑,便關了屋門,回到房間裏,一看竈臺上,好在還沒有和面,現在有醬肉包子,燒一個湯便可以吃飯了,因為這樣現成的肉包子,很是節省時間,今夜便有更多的空閑,可以靜靜地讀讀書。

一夜便這樣過去,半夜裏一陣鞭炮聲響,梅思朦朧著醒來,聽了聽又朦朧著睡過去,外面天光再亮,便是正月初一,梅思早早起了床,簡單吃了早飯,打點了一點東西,便聽無線電,坐等到了上午十點,才提了兩個紙包,出門拜年。

賀健蓮這時也早已起了床,正一家人閑聊,聽到有人打門,打發兒子開門,那小小子拉開門扇一看,便向裏面嚷道:“娘,梅大姨來了!”

賀健蓮一聽,連忙跳下床:“梅小姐來了啊,快請快請!”

落到地上,兩腳趿拉著棉鞋,幾步走到門前,拉著已經買進門檻的梅思,風一般進了臥室,一疊聲說著:“快脫鞋上炕,地上冷!大柱二妮,給梅姨拜年!”

梅思進了房,就說“過年好”。

擁著棉被坐在床上的老太太,賀健蓮的婆婆馮老太,伸手便把疊起來的一床棉被拉扯散開,推給梅思:“過年好!快圍上,那爐子雖然燒著,還是冷,這地方哪比得上咱們山東,到冬天又濕又冷,咱膠東老家那可真是,大冬天把竈火燒得旺旺的,那一面大炕啊,熱氣騰騰,坐在炕頭上,騰雲駕霧賽過神仙,這香港,這冷,屋子裏也冷,外頭也冷,不好搭炕……”

馮老太絮絮叨叨。

梅思笑著把東西放在桌子上,脫了鞋上了床,扯過棉被圍在身上,也盤腿坐在那裏。

賀健蓮倒了一碗熱面湯:“喝吧,餃子湯,還熱著。香港你要是說冷,她可冷不到點子上,包餃子凍不住,哪像咱們膠東,包幾百個餃子,蒸大餑餑,往雪地裏一撂,隔天早上再一看,嘿,那是凍得結結實實,半個月都不帶化的,這邊可是,人在屋子裏凍得發抖,餃子放在外面,半點冰碴都沒有的,包了就得趕快吃,咱們家鄉的老禮兒,初五之前都不做飯的,這下可好了,餃子是凍不住了,只好多蒸餑餑,三兩天應該壞不了,香港這地界可真不行……”

馮老太也說,這邊的酥魚吃著沒有膠東的香,年糕也比不上膠東的糯,說著說著,幾乎便要流淚:“唉,膠東啊,什麽時候能再回去啊?”

梅思一瞬間觸動情懷,思憶起了桂林,胸中有些傷感,然而她馬上便轉換了念頭,笑道:“老太太您康康健健,長命百歲,將來總有一日能得回轉,可說膠東的包子真好吃,我昨天晚上就吃賀嫂拿過來的包子,一個晚上肚子裏都熱騰騰。大柱,二妮,來吃糖,還有梅幹。”

兩個孩子跑過來便打開了紙包,一包是雪白的奶糖,另一包是橘紅色去了核的幹梅肉,大柱二妮抓起奶糖塞進嘴裏,便嚼了起來,二妮一邊嚼一邊說:“有花生!”

梅思笑,花生牛軋糖,是向白明珠學來,只不過自家是用融化開的羊奶皮做成,為了迎年,自己也忙碌過一番,將待客的糖果預備出來,今天便帶了來。

賀健蓮哈哈地笑:“你是南邊的人,本來還擔心吃不慣俺們北方的東西,吃著中就好。”

梅思笑道:“我去過陜西,北方的口味很能適應的,我喜歡羊肉燴面。”

賀健蓮拍著大腿:“下次我給你做咱們山東的煎餅,那是真香!”

馮老太:“再卷了大蔥蘸醬。”

梅思笑著答應,轉頭瞥見悶頭坐在凳子上抽煙的廖二哥,便招呼道:“二哥,吃糖。”

廖長民點頭應了一聲:“唔唔。”

梅思又問:“二哥,工廠裏這一陣事情忙麽?”

廖長民:“嗯嗯。”

賀健蓮一擺手:“你甭理他,他是個木哥張,見人不說話的,的虧是找了個廠子裏的活兒,他要是在街邊擺攤做買賣,一天都賣不出去一件的。”

梅思笑道:“工廠裏畢竟安穩些,我聽說這一陣,香港工商興盛,想來今後生計會充裕。”

賀健蓮一撇嘴:“這幾年我是看明白了,香港再怎麽樣的工商興盛,也興不到我們頭上,看他那個木頭木腦,見人都不會說一句話的,就說這一回,過年了,別人都拿過節的錢,唯獨他沒有,工頭明晃晃欺負人,還是我過去找,才補上了,說是漏了,我拿到錢,便也不想多理論,什麽忘了,明明就是想自己扣下來。”

梅思噗嗤一笑:“二哥是個老實人,難免吃虧些。”

賀健蓮嘆一口氣:“要說老實,那是真老實,我嫁到廖家,倒也省心,只是如今咱們不是在老家了,大妹子,這是在香港啊,以前在老家,守著自家的豆腐坊,還能過得下去,到現在背井離鄉,這香港哪是咱們的地方?說話都不通呢,盡受人家的欺負,還不快學機靈一點,可怎麽活?”

廖家在本鄉,三代開豆腐坊,雖然小本經營,日子卻也過得去,如今在香港,拔除了根基,一貧如洗,所以賀健蓮才煩惱。

眼見廖長民原本黑黑的臉開始透出紅色,梅思笑道:“幸虧了有大姐,家中只要有你,不愁日子過不下去。”

廖家的豆腐坊,自從賀健蓮嫁過來,便是她當家管事,廖長民只是出力,生意倒也興旺,只是來了香港之後,失了資本與鄉誼,賀健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想一想有點好像王熙鳳,她縱然有才幹,榮國府倒了,卻也難得施展。

給梅思這樣一說,賀健蓮眉頭稍稍展開,也高興起來:“大妹子瞧你把我給捧的,我再厲害,也是個女人,能有多大能耐?只不過你二哥是這個樣子,我也少不得多擔些辛苦。啊喲梅小姐,你等俺一霎兒,俺上上茅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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